一杯真正的美酒,不僅可以給人帶來味蕾的至臻體驗,而且還要有激發人的文化、情感、詩性的藝術享受。多數時候,后者比前者要重要一些,因為詩和酒最大的相似,就在于見心見性。
酒品如人品,詩品也如人品。中國的酒文化源遠流長、百花齊放,中國的詩文化更是流派紛呈。二者交際頻次最高的,當屬那些英雄抒發以蒼生為念的志向的酒詩。

自“對酒當歌,人生幾何”開始,中國詩酒文化的傳統就滔滔而下,綿延不絕。題材、形式、風格的不同,加之酒詩在詩歌中是最見心見性的,真性情抒懷之下,因此所形成的諸多流派,各有各的可愛,而尤以英雄氣象的酒詩最能代表中國酒文化最普世的一面。
在我國宏博的飲酒文化體系中,有“三日不飲酒,覺形神不復相親”的曠達,有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”的天真,有“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”的閑適,有“薄酒可以忘憂”的散淡,有“問君能有幾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”的悲慨,也有“昨夜雨疏風驟,濃睡不消殘酒”的纖濃,“殘夢斷、酒醒孤館,夜長無味”的傷感和“紅酥手、黃藤酒,滿城春色宮墻柳”的相思,但仿佛又有“大江東去浪淘盡”的豪邁,“醉里挑燈看劍,夢回吹角連營”的剛健,“三杯通大道,一斗合自然”的狂放,“天子呼來不上船,自稱臣是酒中仙”的灑脫,“十年一覺揚州夢,贏得青樓薄幸名”的頓悟,匯成一股雄渾奇偉的英雄氣脈,返虛入渾,積健為雄,延綿不絕地占據著我國飲酒文化思潮的主流。經過數千年的浸染,這種英雄氣脈超以象外,得其環中,不僅是中國酒道的行為疆界,而且已經成為中華民族潛意識的核心要素。在當前的民族復興路上,她正在通過白酒這一具象的物質,釋放著國人無疆界的思想、情感和夢想,綻放著東方民族文化傳統的熠熠光輝。

然而,這種氣脈是以東方氣象為前提,非酒神精神可以囊括,又非酒魂氣質所能彰顯,所以迥異于西方的酒神精神。西方的酒文化以消費體驗為根基,在物質體驗層面有章可循,在精神領域的疆界內則相對模糊。而東方的酒文化以體道為根基,在物質體驗上無所依附,但在精神和道德領域則有著極為嚴格的行為疆界。
我國古代絕大多數的詩人并非以詩歌創作為職業,而是多數是仕宦中人或者一生向往入仕。在心為志,發言為詩,詩歌不過是他們交友唱和、暢敘幽情的工具,對于仕宦中人而言,詩歌是一種合眾的語言,對于渴望入仕的人而言則是可以上達天庭的終南捷徑。
譬如“對酒當歌,人生幾何”的作者曹操,東漢末年最有權勢的一代梟雄,卻也是最早以酒詩明志的詩人。“對酒當歌,人生幾何。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雖然位高權重,可以主宰他人的生死命運,但自己卻深感作為個體的渺小和短暫,把人的壽命比作朝露一樣短暫而微弱,憂懼之情毫不掩飾地展現給人看。此時他飲下一杯酒,叫“慨當以慷,憂思難忘。何以解憂,唯有杜康。”這里的杜康不是專指某一個酒的品牌,而是以酒為象征,表達著自己對于古代仁人之心的崇敬之情。接下來,他借用《詩經》的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但為君故,沉吟至今”來鋪陳宴會上嘉賓和他一道心往一處的憂思之情。最后一段在用“周公吐哺,天下歸心”來闡明自己的人生理想,就是希望像西周初年的護國元勛周公旦那樣,做千古流芳的一代名相。曹操一生敬仰周公,而且執政的很多理念和策略,也與周公多有相似之處,希望改變東漢末年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無雞鳴”的凋敝景象。事實上,他也是這么做的。不過他確實有奸雄的一面,放蕩不羈又善于權變,因此被歷史誤解也是正常的事兒。在此不表。

與曹操的志得意滿相比,多數英雄氣象的酒詩卻透著一股壯闊卻又悲涼的氣息。這種英雄氣象,在不同的歷史時期,又呈現出不同的人文精神和審美特征。盛唐時期的英雄詩歌還極盡豪放之情,有著“醉臥沙場君莫笑,古來征戰幾人回”的快意人生。而到了宋代,就漸漸有了悲憫的味道。尤其南宋詩人陸游,一生致力于收復失地,盡管受盡百般刁難和蒙冤,卻不忘初心,把一切的心思都通過詩歌盡情抒發。即使在晚年僵臥孤村,還不忘為國家鎮守地處偏遠的輪臺。一句“夜闌臥聽風吹雨,鐵馬冰河入夢來”,道盡了詩人一生的悲慨。
比陸游小15歲的辛棄疾,二人有著同樣的抱負,又有著相似的遭遇。渾身武藝卻不能上陣殺敵,只能在“醉里挑燈看劍”的時候“夢回吹角連營”。一段酣暢淋漓的軍營生活令人血脈噴張,激情盎然之際,詩人忽然夢中驚醒,一句“可憐白發生”不禁讓人潸然淚下。

今天的我們對于陸游和辛棄疾的愛國熱情極為仰慕,但在當時南宋的政治環境中,他倆大概像是兩個冥頑不化的怪胎,被世人恥笑不說,在官場上更是受盡屈辱。而且,他們的行為在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”的圣賢們看來,不過是追求功名利祿的過眼云煙而已,會恥笑他們沒有看破紅塵。用現代的話講,智商過剩,情商不足,毫不顧忌當時的所謂“大局”,也就是“新君已立”的政治環境。但這恰恰又更加凸顯出他們的愛國熱情是何等的純粹、何等的可貴。
英雄酒詩是中國詩歌發展史上的一副極為壯闊的畫卷,也是我國一筆極為寶貴的文化遺產。因為它所呈現的都是古代圣賢名哲詩人“善其身、濟天下”的人生傳奇,因此也是中國君子文化傳承與發展的一面鏡子。曹操以及比曹操更早的詩人所開啟的這一酒詩流派,發展至今也從未斷絕,生命力頑強而茂盛的背后,正是中國人的詩性、血性和人性光輝的體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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